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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庆捷:粟特商人贩马图考释
发布时间:2018-12-03 08:37:00   来源:《明月天山——李白与丝绸之路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作者:张庆捷   点击:

  近年来,在北朝墓葬壁画中,发现几幅与马匹贸易有关的图像,反复观察,判定是胡商贩马的内容,简称为胡商贩马图,更确切说,可称之为粟特商人贩马图。该题材在北朝唐五代流传较久,或出现于墓葬壁画,或见于传世作品。追寻其原因,颇为复杂,趣味横生。本文即以出土墓葬壁画胡商贩马图为起点,探讨胡商贩马的社会背景、原因、途径等相关内容,同时,也探讨丝绸之路的贸易范围与规模。

  较早反映北朝胡人贩马的考古资料见于太原北齐娄睿墓壁画,在该墓墓道壁画上层,有一部分为胡商贩运图,一队胡商带着载满货物的驼队来中原贸易,驼队之后,紧跟着一群裸马,无缰无鞍,身量高大,膘肥体健,神骏异常,顾盼之间,活力四射(图一)。可惜西壁壁画仅有胡商驼队,驼队后面的马群惨遭破坏。但是在东壁壁画中,这一部分没有被破坏,完整保留下来。阅读该墓简报时,曾被墓道东壁上层壁画中胡商驼队及其后面马群吸引,感到与贸易有关(图一)。由于这是初见资料,心有所动,认识不深,未能下笔。现在回头再琢磨,可以认定,这个奔驰的马群就是胡商长途贩运来的良马,或奔或嘶,与娄睿墓壁画出行图所见骏马相比,称得上是相映成辉。

图一 娄睿墓墓道壁画胡商贩马图

  无独有偶,2013年发掘忻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墓后,在墓道壁画中再次发现有胡人贩马的内容。如西壁第二层壁画前段,内容主要为马匹贸易图。由墓道口看,先是绘制着一些土丘树木,其间有些动物。其后在两山峦之间,有三组十个人物,第一组为中间是一匹马,马前后各站一男子,似在交谈(图二)。第二组为四人围绕一马交谈,其中一观马者为粟特人形象,马后是一个肩挎小包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子(图三)。第三组也是四男子环绕一马站立,前面的牵马者为粟特人(图四)。此三组题材相同,虽然与娄睿墓壁画贩马图马群奔驰的情景不同,然而仔细考虑,几人一组,或多或少,马为中心,人是陪衬,似在评头论足,挑选马匹。特别是每组几乎都有粟特人,有的粟特人还牵着马,整体权衡,似表现小规模马匹贸易的情景,因此可称之为“胡人贩马图”。在贩马图后,是几组骑马狩猎的壁画,表现了前后题材的内在关系。

图二 九原岗北朝壁画墓西壁第一幅胡商贩马图

图三 九原岗北朝壁画墓西壁第二幅胡商贩马图

图四 九原岗北朝壁画墓西壁第三幅胡商贩马图

  在该墓东壁第二层,也有相同题材的壁画,东壁长与高与墓道西侧相同,长15.5-27米,高0-1.5米。根据画面内容,大致分为胡商贩马和骑马狩猎两类题材。由墓道口看,先是绘制着一些起伏低矮的土丘,其间有虎熊等动物。其后在山峦之间的一处平地,有三组人物。第一组为一人站立,手牵一马,马后立着二人,正在挥手交谈(图五)。第二组为一男子牵马,另有一男子立在马内侧(图六)。第三组是一男子牵马,马内侧立着两位男子,其中一人肩挎胡床(图七)。这三组题材与前面三组题材相同,人马组合,马是重点,粟特人突出,显然也是表现马匹贸易的情景。贩马图后面便是长卷形式展开的狩猎图,这些贩马图与狩猎图摆在一起,暗示了两者的供求关系。似乎说明,在漫山遍野的狩猎者骑乘中,应该有不少来自西域的胡马。与娄睿墓壁画所见贩马图相比,一个驱赶马群在中原贩卖,一个是携带单匹良马出售,数量有别,殊途同归,都是为赢得高额利润。

图五 九原岗北朝壁画墓东壁第一幅胡商贩马图

图六 九原岗北朝壁画墓东壁第二幅胡商贩马图

图七 九原岗北朝壁画墓东壁第三幅胡商贩马图

  胡商贩马的图像,在唐代墓葬壁画也存在,如1990年,西安在昭陵之侧发掘了唐太宗妃子韦贵妃的陵墓,其中在墓道两侧都有一幅胡人牵马图,位于韦贵妃墓第一天井,东西两壁各一幅,西壁高150厘米,宽145厘米(图八),东壁高140厘米,宽150厘米(图九)。各以一匹骏马为中心,侧面有两个男性胡人,卷发阔口,高鼻深目,身体伟岸,体格健壮,衣着靴帽皆不相同。一幅是两人共牵一马,一幅是两人正在为马套辔勒。根据画面,有人称之为《备马图》,也有人称之为《献马图》。如果探究原意或背景,表现的应该是献马甚至驯服后的情形。献马的实质是为得到赏钱,是变相的马匹买卖,此画面提醒我们,直至唐代,胡人献马之事依旧不断。

图八~九 唐代韦贵妃墓壁画献马图

  胡商贩马图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社会现象,北朝唐代墓葬壁画中反复出现这个题材,与古代中国国情有直接关系,具体分析,原因有三:一是骑兵诞生后,马匹成为历代重要军备,中国的地理环境和农业生产方式决定了马匹生产能力有限,远远不能满足军事需要;二是西域马身高体健、品种优良,深受中国各级统治者青睐;三是需要与被需要必然导致两地产生供求关系,西域商人源源不断、年复一年将马匹贩卖给中国,甚至深入京城,出现胡商贩马的社会现象。与胡商贩卖丝绸一样,该现象被独具慧眼的画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绘在壁画中。关于这几个原因,我们将在下文探讨。

  早在前秦,马匹就成为商品,因此贩马在中国源远流长。贩运马匹的目的,主要是为军事,其次是为代步。在曲沃晋侯墓陪葬坑、洛阳天子九驾、三门峡虢国墓陪葬坑等大型西周春秋战国墓葬旁边,都有车马坑。车与马为一体,反映出此时的军马主要是驾驶兵车冲锋陷阵。战国以后,军马职能发生变化,从驾战车变为供单人骑乘。需要指出,驾战车之马与骑兵之马有区别,战车之马,是几匹马和几个人为一个单位;而骑兵之马,是一匹马和一个人为一个单位,因此单匹马的优劣,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骑兵的胜负生死。在这种情况下,追求良马就成为必然趋势。从战国赵国的“胡服骑射”变革开始,骑兵的作用得到重视,逐渐发展为独立军种。《史记》、《汉书》、《后汉书》记载,大规模的骑兵决战,见于汉代对匈奴的战争。汉匈战争,多次采用远距离奔袭,双方投入大量的骑兵,由汉匈战争起,快速打击成为重要军事手段,骑兵和马匹的作用更为凸显。

  中国古文献中,也不乏马匹贸易的记载,如《后汉书·吴汉列传》载:“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王莽末,以宾客犯法,乃亡命至渔阳。资用乏,以贩马自业。往来燕蓟间,所至皆交结豪杰。”《三国志·先主传》记载,“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先主(刘备)是由得用合徒众”。秦汉以来,骑兵完全成熟,战争不断。急需军马,马已被抬升到“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的地位。《新唐书》卷三十六记载,“马者,国之武备,天去其备,国将危亡”。马匹一旦成为军事装备,需求量自然激增,尤其古代战争频繁,马匹消耗很快,供不应求的情况经常出现。

  秦汉时期,特别是汉武帝即位后,随着张骞“凿空”西域,统治者对西域宝马发生浓厚兴趣。《汉书·西域传》记载:“大宛国多善马、马汗血,言其先天马子也。”《史记·乐书》也载:“大宛旧有天马种,蹋石汗血,汗从前肩膊出如血,号一日千里。”此外尚有乌孙马、龟兹马、于阗马、结骨马等,汉武帝还专门写了一首“天马”诗:

  天马来兮从西极,终万里兮归有德。承灵感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为了得到宝马,汉王朝甚至不惜派兵远征大宛,大动干戈。《汉书》卷九十六上《西域传》记载:“宛王蝉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事实上,汉代以来,直至北魏,宝马成了中国统治者最重视的贡品。一旦西域国家进贡宝马,就要书之史册。1969年出土于甘肃省武威雷台东汉墓的马踏飞燕,就是两汉酷爱天马的产物和证据。

  市场需求是商品的催生剂,随着丝绸之路的拓展,西域马匹也成为商品,被粟特人贩入中国。胡人贩马图,就是运用艺术形式和绘画语言,记载了粟特人贩马的历史片段。早在许昌汉魏画像砖上,已经出现粟特人贩马的内容,该画像石为长方形,长119厘米,宽39厘米,厚18厘米。浅浮雕,画面前刻一匹昂首奋蹄的天马,中间刻一粟特人,尖鼻锐帽,作伸手赶马状,其后刻一鸿雁随飞。

  北魏建立,统治核心是鲜卑拓跋部,乃是来自草原的马背民族,依靠骑兵争夺天下,因此对于马匹质量更为重视。北魏军马来源主要有三:一是自己繁育军马。北魏有几个大型牧场,专供军队使用。如河西牧场、漠南牧场和河阳牧场,养马数百万匹。除官营牧场外,北魏的私营畜牧业也是相当发达,如娄提“雄杰有识度,家僮千数,牛马以谷量”。尔朱荣家“牛羊驼马,色别为群,谷量而已”。孝明帝时,元渊为恒州刺史,“后为恒州刺史,在州多所受纳,政以贿成。私家有马千匹者,必取百匹,以此为恒”。由此可见,北魏通过各种手段,储备了大量的马匹。

  二是对周围诸族的掠夺,特别重视掠夺马匹,如天兴二年“二月丁亥朔,诸军同会,破高车杂种三十余部,获七万余口,马三十余万匹,牛羊百四十余万”。神麚二年,太武帝远征柔然,“柔然种类前后降魏者三十余万落,获戎马百余万匹,畜产、车庐,弥漫山泽,亡虑数百万”。

  三是贸易。为得到好马,发挥快速打击的作用,北魏太武帝复通西域后,也将视线投向西域,广进良马。《魏书·西域传·洛那国》:“洛那国,故大宛国也,………去代万四千四百五十里。太和三年,遣使献汗血马,自此每使朝贡”。《魏书·西域传·吐呼罗国》:“有好马、驼、骡,其王曾遣使朝贡。”《魏书·高车传》:“弥俄突既立,复遣朝贡,又奉表献金方一、银方一、金杖二、马七匹、驼十头。………又遣使送龙马五匹、金银貂皮及诸方物。”

  北魏迁都洛阳之后,除西域外,北魏开拓了更广泛的良马货源。史书载:“终宣武世至于正光,牦牛、蜀马及西南之珍,无岁不至”。契丹族“岁贡名马”,契丹诸部“各以其名马文皮献天府。”

  北朝的马匹贸易有两种主要形式,一是“交市”,献文帝时,契丹诸部“各以其名马献天府,遂求为常,皆得交市于和龙、密云之间,贡献不绝”。二是私人贩卖,或派人去境外购买,或胡商深入内地,带马贩卖。如河间王元深为得到好马,不计成本,派人远赴西域,“琛在秦州,多无政绩。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号曰‘追风赤骥’”。在这种情况下,马匹也成了中西贸易的奢侈商品和重要商品。这个例子,也是文献中关于贩马距离最远的典型记载。

  唐代,中国为保证军备,不断从西域引进优良马种,然后在诸地繁殖。张说《大唐开元十三年陇右监牧颂德碑》记载:“后魏以胡马入洛。蹴蹋千里,军阵之容虽壮,和銮之仪亦阙。大唐接周、隋乱离之后,承天下征战之弊,鸠括残烬,仅得牝牡三千,从赤岸泽徙之陇右,始命太仆张万岁葺其政焉。而奕代载德,纂修其绪,肇自贞观,成于麟德四十年闲,马至七十万六千疋,置八使以董之,设四十八监以掌之。跨陇西、金城、平凉、天水四郡之地,幅员千里,犹为隘狭,更析八监,布于河曲丰旷之野,乃能容之。于斯之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秦汉之盛,未始闻也。”将马场设置于陇右,其原因之一,就是接近西域,便于引进良种。《唐会要》卷七二《诸蕃马印》记载了各种马的特点。如“康国马”,“是大宛马种,形容极大。武德中,康国献四千匹。今时官马,犹是其种。” “突厥马”具有“技艺绝伦,筋骨合度,其能致远,田猎之用无比”。美国人谢弗所著《唐代的外来文明》(《撒马尔罕的金桃》)一书中,指出西域诸国都向中原输送马匹,名曰上贡,实为交换或贸易,“康国、安国、拔汗那国、吐火罗国、石国、史国、曹国、米国甚至骨咄国都曾向唐朝贡马”。

  唐代人对“胡马”情有独钟,贞观二十一年(647年)八月,瀚海“骨利干遣使朝贡,献良马百匹,其中十匹尤骏,唐太宗奇之,各为制名,号曰;‘十骥’”。唐玄宗时,还从突厥引进蒙古马,《新唐书》卷五十《兵志》载:“开元初,国马益耗,太常少卿姜晦乃请以空名告身,市马于六胡州,率三十匹马酬一游击将军。……其后突厥款塞,玄宗厚抚之,岁许朔方军西受降城为互市,以金帛市马,于河东、朔方、陇石牧之。既杂胡种,马乃益壮”。通过以上记述,不难看出,唐代军马中,多有西域血统。

  唐太宗李世民最喜爱的坐骑有飒露紫、卷毛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和什伐赤,简称为“昭陵六骏”,至于六骏的产地、名称来历,葛承雍做过考证,他认为:“唐太宗昭陵的六骏大概皆来自突厥或突厥汗国控制下的西域诸国,北魏以后“胡马”通过不同途径进入中原地区,成为各朝统治集团中军事将领追求的坐骑。”“拳毛騧”应源于“权于麾”国,体形特征是头部硕大,高鼻梁,母羊式的脖颈,身材不高,蹄大快程,属于蒙古骏马种系。“什伐赤”是突厥高级官号“设”或“设发”命名的坐骑,体质结构是明显的突厥草原马型,头大个矮,耐力极强。“白蹄乌”应是冠以“少汗”的坐骑,是汉语“白蹄”真正的原意,“特勒骠”的“特勒”是突厥常见的一个官衔,形象健壮,长腿小腹,是典型的锡尔河流域的大宛马,这种马就是汉代著名的“汗血马”。“飒露紫”还原为“沙钵略”,含义就是“勇健者的紫色骏马”,其外观神立,高大魁伟,头小臀肥,腿骨劲挺,属于古代里海地区附近的“亚利安”马种。“青骓”来源于突厥文,指来自西方大秦的骏马,马背上有着明显的阿拉伯马的“双脊”特点,即马的脊椎两侧之上有两条肉脊,使人在马背上骑起来非常舒服。

  唐代上至皇帝,下到各级官僚,都喜爱骏马,不远万里来献马的胡人络绎不绝,《历代名画记》载:“玄宗好大马,御厩至四十万,遂有沛艾大马,命王毛仲为监牧,使燕公张说作《駉牧颂》。天下一统,西域大宛,岁有来献,诏于北地置群牧,筋骨步行,久而方全,调习之能,逸异并至。骨力追风,毛彩照地,不可名状,号木槽马。圣人舒身安神,如据床榻,是知异于古马也。时主好艺,韩君间生,遂命悉图其骏,则有玉花骆、照夜白等。时岐、薛、宁、申王厩中皆有善马,干并图之,遂为古今独步。”

  皇帝的癖好感染到艺术家,涌现出一批诗人和画家,都以西域天马为题材,做了许多作品。唐诗中,有许多描写西域宝马的内容,如杜甫的《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还有李贺的《马诗》,

  (其一):

  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无人织锦韂,谁为铸金鞭。

  (其二一):

  汉血到王家,随鸾撼玉珂。少君骑海上,人见是青骡。

  唐代诗仙李白,也酷爱西域天马,曾作一首《天马歌》:

  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嘶青云,振绿发,兰筋权奇走灭没。

  腾昆仑,历西极,四足无一蹶。鸡鸣刷燕晡秣越,神行电迈蹑慌惚。

  天马呼,飞龙趋,目明长庚臆双凫。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朱。

  曾陪时龙蹑天衢,羁金络月照皇都。逸气棱棱凌九区,白璧如山谁敢沽。

  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天马奔,恋君轩,駷跃惊矫浮云翻。

  万里足踯躅,遥瞻阊阖门。不逢寒风子,谁采逸景孙。

  白云在青天,丘陵远崔嵬。盐车上峻坂,倒行逆施畏日晚。

  伯乐翦拂中道遗,少尽其力老弃之。

  愿逢田子方,恻然为我悲。虽有玉山禾,不能疗苦饥。

  严霜五月凋桂枝,伏枥衔冤摧两眉。请君赎献穆天子,犹堪弄影舞瑶池。

  画家如曹霸、韩干、韦偃等,均以画马著称。曹霸画过唐玄宗的御马玉花骢,可惜该图早已失传,但是杜甫写过一首诗赞颂该画。他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一诗中写道:“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意思说,画此马的的画家很多,唯有曹霸的画表现出该马的英姿和龙马精神。

  杜甫又在《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诗中赞赏曹霸的《九马图》中的御马“照夜白”:

  国初已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

  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马脑盌,婕妤传诏才人索。

  盌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

  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

  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其馀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

  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

  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

  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自从献宝朝河宗,无复射蛟江水中。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

  “玉花骢”和“照夜白”俱是唐玄宗最喜爱的坐骑,曾随他转战南北,按《历代名画记》载:此马为西域大宛贡马。由诗中可见,对于进贡的宝马,不仅皇帝喜爱,画家诗人也很喜爱。

  韩干是曹霸的门生,宫廷画师,也画过许多御马,真迹至今存世,如《玉花骢图》、《照夜白图》(图一〇)、《牧马图》(图一一)、《圉人呈马图》(图一二)、《胡人呈马图》(图一三)等。如下图,所绘骏马,就形体推测,则来自遥远西域。

图一〇 韩干《照夜白图》

图一一 韩干《牧马图》

图一二 韩干《圉人呈马图》

图一三 韩干《胡人呈马图》

  唐代还有个画马高手韦偃,曾画《百马图》(图一四),虽未明言那里的品种,但对照唐代其他画马图,从膘肥体壮,四腿细而有力诸体型特点看,当是西域良马。

图一四 韦偃《百马图》

  五代画坛名家赵岩的《调马图》(图一五),画面描绘一马夫牵一匹裸马,风尘仆仆,似来自远方。马夫头戴胡帽,高鼻深目、满腮胡须,当是一个粟特人。所牵之马,白黑相配,挺颈昂首,劲健强壮。全图人物和骏马神态,栩栩如生,跃然绢上。该图名曰《调马图》,但是看画面内容,骏马有辔头而无鞍韂,似非马夫坐骑,应当是贩马或者献马,名称如改成《贩马图》或者《献马图》当更恰当。

图一五 赵岩《调马图》

  在敦煌文书中,还有唐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西州高昌县范欢进买马契》和《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年)石染典买马契》,反映民间小规模马匹贸易的情景。如《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年)石染典买马契》:

  马一匹骝墩六岁

  开元二十一年正月五日,西州百姓石染典,交用大练拾捌匹,今于西州市,买康思礼边上件马。其马及练,即日各相交付了。如后有人寒盗识认者,一仰主保知当,不管买人之事。恐人无信,故立私契。两共和可,画指为记。

  练主

  马主别将康思礼,年四十四。

  保人兴胡罗世那,年三十。

  保人兴胡安达汉,年三十五

  保人西州百姓石早寒,年五十。

  正史也记载有私人贸易马匹,如《旧唐书·西戎传》记载,党项人“以部落繁富,时远近商贾,赍缯货进贸羊马”。另外专有大规模马匹贸易的描述,如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阴山道-疾贪虏也》一诗中写道:

  阴山道,阴山道,纥逻敦肥水泉好。每至戎人送马时,道旁千里无纤草。

  草尽泉枯马病羸,飞龙但印骨与皮。五十匹缣易一匹,缣去马来无了日。

  养无所用去非宜,每岁死伤十六七。缣丝不足女工苦,疏织短截充匹数。

  藕丝蛛网三丈余,回纥诉称无用处。咸安公主号可敦,远为可汗频奏论。

  元和二年下新敕,内出金帛酬马直。仍诏江淮马价缣,从此不令疏短织。

  合罗将军呼万岁,捧授金银与缣彩。谁知黠虏启贪心,明年马多来一倍。

  缣渐好,马渐多。阴山虏,奈尔何。

  诗中描述了回纥以马匹交易丝绸的情况,此贸易规模很大,虽然没有直接写出马匹贸易数量,然由诗中描述的“每至戎人送马时,道旁千里无纤草”的情况可见,马群经过之处,道旁丛草一扫而光,间接表明马匹成千上万,数量很大,而且是常规性的,至少每年一次。《新唐书·食货志》载,“时回纥有助收西京功,代宗厚遇之,与中国婚姻,岁送马十万匹,酬以缣帛百余万匹。”《旧唐书》载,“回纥恃功,自干元之后,屡遣使以马和市缯帛,仍岁来市,以马一匹易绢四十匹,动至数万马。”《通鉴》也记载此事,随后又记载:“有司以回纥赤心马多,请市千匹。郭子仪以为如此,逆其意太甚,自请输一岁俸为国市之。上不许。十一月,戊子,命市六千匹。”这些诗歌和记载,反映出唐王朝每年都会大量采购引进骏马。

  概括全文,可归纳如下:

  一,西域良马是丝绸之路的大宗商品,战争时期,甚至是中国最需求的主要商品。之所以如此,是当时社会的需求。中国古代战争频繁,需要大量军马,本土军马有限,不得不引进西域良马作为中国军马的补充。西域良马进入中原的渠道很多,除贡品外,主要是贸易,贸易方式之一,就是以物易物,互通有无,即以良马换取丝绸。丝路进来的商品有很多种类,马匹算不上体量最大的,也算不上价值最昂贵的,但它是史载数量最大的。中国输出最多的商品是丝绸,而输入最多的应该就是马匹,马匹的数量远远超过其他商品。引进马的品种较多,有大宛马、突厥马、回纥马等。价格低至一匹缣,贵至白居易《阴山道-疾贪虏也》诗中所言“五十匹缣易一匹”。相差50倍,价格视唐政府马匹储备情况和需求量决定,一般来讲,大多数马匹的价格在10匹—30匹缣之间。

  二,西域诸国出产良马,许多人牧马为业,自然善于养马驯马,前文诸图所见胡商贩马图就是证明。此外,《晋书》卷一百四《石勒传上》:“欢家邻于马牧,与牧率魏郡汲桑往来,勒以能相马自托于桑。”石勒是来自昭武九姓中的石国,善于相马不足为奇。敦煌290窟中心塔柱西面龛下方有幅北周《胡人驯马图》(图一六),驯马人身着胡服,短发,手举马鞭,正在驯服一匹红色烈马,这个驯马的胡人就是粟特人。在太原隋代虞弘墓石椁底座右壁中,也有粟特人驯马图像(图一七)。我们在唐代韩干数幅骏马图中,均可见到驯马者乃粟特人形象。凭借驯马特长,许多粟特人成为中国马场的官员,为中国繁育了品种优良的军马。如唐《史铁棒墓志》载:“显庆三年,授司驭寺右十七监。趣马名官,驾人司职。荆珍抵鹊,牛鼎烹鸡。阙里思于执鞭,蒙邑安于园吏。逐乃触理宣用,随事效能。牧养妙尽其方,服习不违其性。害群斯去,逸足无遗。”类似例子举不胜举。

图一六 敦煌290窟胡人驯马图

图一七 虞弘墓石椁驯马图

  三,粟特人贩马图以艺术的形式记录下丝路贸易的重要内容,证实了丝路马匹贸易的存在,尤其是,这种艺术形式延绵不绝,从汉魏直至宋元明清,陆陆续续,或多或寡,都有该题材的图画,真是画史上罕见之现象。以图画形式记述了中国历史上的这件大事。巧合也罢,必然也罢,都需感谢那些关心社会、目光敏锐的历代画家。另一方面,此事提醒我们,研究古代社会,历代画家作品也是值得重视和发掘的珍贵资料。

  注释:

  1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北齐东安王娄睿墓》,第30页,又见图八、图二五、图版二五。文物出版社,2006年。

  2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忻州市文物管理处:《山西忻州市九原岗北朝壁画墓》,《考古》2015年第7期。

  3 《后汉书》卷二十四《马援传》,中华书局标点本,以下正史均为中华书局标点本。

  4《史记》卷二十四《乐书》。

  5 张淑霞《许昌汉魏画像砖、石的特点及艺术价值》,《华夏考古》1998年第3期。

  6 《北史》卷四《娄昭传》。

  7 《魏书》卷六十二《尔朱荣传》。

  8 《北史》卷四《元深传》。

  9 《魏书》卷二《帝纪二·太祖纪》。

  10 《资治通鉴》卷一百二十一《宋纪三》。

  11《魏书》卷九十《西域传·洛那国》。

  12《魏书》卷九十《西域传·吐呼罗国》。

  13《魏书》卷九十一《高车传》。

  14《北史》卷八十四《吐谷浑传》。

  15《北史》卷九四《契丹传》。

  16 《北史》卷九四《契丹传》。

  17 (魏)杨衒之撰、周祖谟校释:《洛阳伽蓝记》,卷四《城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164页。

  18《全唐文》卷二百二十六《张说六·大唐开元十三年陇右监牧颂德碑》,中华书局,1983年版。

  19(宋)王溥:《唐会要》卷七十二《诸蕃马印》,中华书局,1990年版,下册,第1306页。

  20 谢弗著、吴玉贵译:《唐代的外来文明》第三章《家畜·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45页。

  21 (宋)王溥:《唐会要》卷七十二《马》,中华书局,1990年版,下册,第1302页。

  22 葛承雍:《唐昭陵六骏与突厥葬俗研究》,《中华文史论丛》,第60辑。

  23(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九,京华出版社,第76页,2000年版。

  24(唐)李白:《天马歌》,《全唐诗》一百六十二卷,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五册,第1683-1684页。

  25(唐)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全唐诗》卷二百二十,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7册,第2321—2322页。

  26唐长儒主编:《吐鲁番出土文书》[肆],文物出版社,1996年版,第279页。

  27《旧唐书》卷一百九十八《西戎传·党项》。

  28(唐)白居易:《阴山道-疾贪虏也》,《全唐诗》卷四二七,中华书局本,1996年版,第13册,第4705页。

  29《新唐书》卷五一《食货志一》。

  30《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

  31《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四“大历八年条”,中华书局标点本,1956年版,第15册,第7224页。

  32 张庆捷:《胡商胡腾舞与入华中亚人》,第108页,北岳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

  33 罗丰:《固原南郊隋唐墓地》,文物出版社,1996年,第82页。

  编者案:本文原载于朱玉麒、周珊主编《明月天山——李白与丝绸之路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8年9月。引用请据原文。

  文稿审核:沈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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