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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古藏文《十万颂般若经》来源研究——兼论河州在吐蕃佛教史上的地位
发布时间:2020-11-30 17:07:30   来源:《丝绸之路考古》    作者:沈琛   点击:

敦煌古藏文《十万颂般若经》来源研究——兼论河州在吐蕃佛教史上的地位

(南开大学历史学院 沈琛)

  敦煌藏经洞中所留存的古藏文文献以《十万颂般若经》和《无量寿宗要经》数量最多,是吐蕃统治敦煌时期留下的重要的文化遗产。早在上世纪中期拉露(M. Lalou)编制法藏敦煌藏文文献目录时,就开始对藏文《十万颂般若经》的分类以及来源进行专门研究,引起了学界的重视1。她最后完成的《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藏文文书目录》中对藏文抄经题记的详尽著录成为之后研究的重要史料来源2。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由于无法直接接触藏文文书,学者多是从历史学的角度而非文书学的角度来讨论吐蕃的写经事业。藤枝晃先生结合相关的吐蕃时期汉藏文抄经题记,确定了吐蕃时期敦煌抄经事业的时间起点为826年,奠定了吐蕃抄经事业研究的基本框架3。上山大峻、西岗祖秀、高田时雄等学者也通过对藏文抄经题记和人名资料的研究,进一步加深了学界对这一问题的认识4。

  近年来,随着英国、法国所藏敦煌藏文文书的整理出版和国际敦煌学项目(IDP)的推进5,给各国学者接触敦煌藏文文书提供了极大的便利。2013年,大英图书馆的Marta Matko与沙木(Sam van Schaik)在IDP网站上公布了全部英藏藏文写经题记的录文6。2017年,张延清出版《法藏敦煌古藏文抄经题记总录》一书,将法藏藏文抄经题记进行了重新辑录,并翻译为中文7。中国甘肃所藏的敦煌藏文文书数量庞大,原先只有黄文焕先生简略编目8。2011年敦煌研究院编纂的《甘肃藏敦煌藏文文献叙录》出版,汇集了甘肃各地所藏的约6700件敦煌藏文文献的解题目录9。2017年以来,这些文书的图版也逐渐刊布在《甘肃藏敦煌藏文文献》(1-30册)中,目前已经刊布到第21册,为学界提供了新的史料库10。在此基础之上,近年来关于吐蕃敦煌抄经史的研究再度活跃起来,岩尾一史、杜晓峰(Brandon Dotson)、张延清分别通过对于现存藏文写经的文书学分析,将这一问题推进到新的深度和广度11。本文即在利用以往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古藏文《十万颂般若经》写经的范本与来源以及河州在吐蕃佛教史上的地位等问题进行探讨,尚祈方家指正!

  一、吐蕃写经事业的历史背景

  赤松德赞(Khri srong lde btsan,755-800年在位)执政的8世纪下半叶,佛教在吐蕃确立了官方宗教的地位,得到迅速发展。775年,建立了吐蕃第一座寺院——桑耶寺(Bsam yas),延请天竺的寂护(Śāntarakṣita)等著名僧侣入藏译经传教,开始培养吐蕃本土的僧人。这一时期正是吐蕃占领唐陇右、河西、西域南道之时,领土的扩张也为吐蕃吸收河西、西域的佛教文化提供了条件。786年,吐蕃和平占领佛教重镇敦煌,赤松德赞随即延请禅宗大师摩诃衍入蕃传教,与天竺僧人“同会浄城,互说真宗”,由此引发了顿渐两派之间著名的吐蕃僧诤,成为吐蕃文化史和中印文化交流史上最为璀璨的一章12。

  赤松德赞之后的赤德松赞(Khri lde-srong-brtsan,802-815年在位)时期,吐蕃的佛教进一步发展,赤德松赞确立了僧相制度,娘定埃增(Myang Ting nge ’dzin)和勃兰伽云丹(Bran-ka Dpal gyi yon-tan)以钵阐布(dpal chen po)的身份主持朝政13,吐蕃国内的寺院和僧人数量剧增,译经事业得到极大发展。根据《布顿佛教史》的记载,为了解决翻译术语的混乱问题,814年赤德松赞命令梵僧和藏地译师“将大小乘中的所有印度语译成藏语并将厘定的一切法门名义收录在汇编中,同时下令,无论何时,均不得背离已定的教典名词来做翻译,所有人士都必须依此(规定)学习;过去所翻译的,都用新术语做审定,颁布《敕颁翻译名义(大、中、小)三集》”14,大集即今《丹珠尔》中保存的《翻译名义大集》(Bye brag tu rtogs che)15,中集即《法门名义释词二卷》(Sgra sbyor bam po gnyis pa,又译作《声明要领二卷》)16,小集不存。吐蕃历史上著名的厘定文字的工作即肇始于此,并一直延续到赤祖德赞(Khri gtsug lde btsan,又称为Ral pa can,815-841年在位)时期,这一举措不仅为吐蕃佛经翻译事业铺平了道路,也对古典藏文的形成产生了巨大推动作用。

  赤祖德赞即位之后,吐蕃佛教进入到鼎盛时期。822-823年,在唐蕃会盟的同时,吐蕃在外交上实现了与回鹘、南诏的会盟,使得吐蕃结束了大规模的对外战争,为吐蕃内部的佛教发展赢得了和平的国际环境17。Or.8210/S.3966《大乘经纂要义》的题记记载18:“壬寅(822)六月大蕃国有赞菩印信,并此十善经本,传流诸州,流行诵读,后八月十六日写毕记。”822年开始吐蕃当局已经下令大规模的抄写汉语佛典,然此佛典在敦煌发现不多,也没有发现平行的藏文写本。

P.t.175

  赤祖德赞时期所抄写的佛经主体乃是汉藏文的《十万颂般若波罗蜜多经》(śatasāhasrikā-prajñāpāramitā sūtra,汉译文为《大般若经》)和《无量寿宗要经》(Aparimitayur-nama sūtra),这些写经数以万计,占该时期写经的绝大多数19。吐蕃赞普对《大般若经》的重视可以从P.t.175《赞普兴佛法事愿文》中得到印证20:

  ……. rje blon thugs dam bzhes the// bod khams yongs kyis dam pa’i chos lhur spyad dar ma// shes rab kyi pha rol du phyin pa la stsogs pa// theg pa ched po’I mdo/ sde gzugs che phra la stsogs pa// dbung mtha rgyas pa klag pa dang/ bshad ching mnyan pa dang/ tsul bzhin bsgom ba la stsog pa rgyas par mdzad pa /

  ……君臣盟誓曰:“吐蕃全境,勉力奉行正法,《般若经》等大乘经典,无论部类大小,自本部及于边鄙,以诵读、讲说、听闻、修习之方传播弘扬……”。

  为了抄写这些佛经,吐蕃在敦煌成立了数量众多的经坊(gur),组织敦煌当地的百姓、僧侣等进行系统的抄写、校对,IOL Tib J 1359 (Ch.73.XV.5 [25])《〈大般若经〉写经历》记载:“马年及羊年,抄写天子供养之《大般若经》的写经生分配纸张。”21IOL Tib J 1254(Vol. 56, foll. 73-4, ll. 8-9)《沙州经坊写经记录》对这次写经的记载更为详细:“马年某时,为赞普作回向功德法事,奉诏抄写藏文《大般若经》八部,汉文《大般若经》三部。”22藤枝晃推定此马年为826年,并将其作为敦煌大规模抄写《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开始23。这一事业一直延续到赤祖德赞去世的841年24。

IOL Tib J 1359 (Ch.73.XV.5 [25])

  如此大规模的抄经运动,在敦煌乃至吐蕃历史上都是空前绝后的,P.t.999《鼠年(844)龙兴寺取用〈无量寿宗要经〉牒》记录了朗达玛死后的844年吐蕃皇室为了在沙州举行法会,下令从龙兴寺取用赤祖德赞时期抄写的汉文《无量寿宗要经》135卷和藏文《无量寿宗要经》480卷,总计615卷25,可见赤祖德赞时期所抄佛经一直到十几年之后仍然被继续使用。除去在敦煌发现的数以万计的官方写经外,在西藏腹地的卓卡寺(Gro mkhar chos sde dgon)、桑嘎古都寺(Sras mkhar dgu thog dgon)、萨迦寺(Sa skya)以及塔波寺等发现的吐蕃时期的《十万颂般若波罗蜜多经》等藏文写经都是赤祖德赞抄经事业的文化遗产,这些佛经的形制和写经人与敦煌写经高度相似,基本都是源自于敦煌26。敦煌实际上成为吐蕃帝国的抄经工厂,这些佛经又从敦煌流布到吐蕃全境27。

P.t.999

  二、敦煌古藏文《十万颂般若经》的分类与来源

  《十万颂般若经》全称《十万颂般若波罗蜜多经》,总共三百卷,译者为娘·康巴果恰(Nyang khams pa go cha)、毗卢遮那(Vairocana)、Lce Khyi ’drug、智军(Yes she sde)等人28。对应的汉译本为玄奘译《大般若波罗蜜多经》,是大乘佛教中最为重要、篇幅最长的佛典。敦煌藏文本《十万颂般若经》有梵夹装和卷轴装两种形式,拉露通过对文书形态和写经题记的研究又将梵夹装分为两类,总共有3种类型,岩尾一史和杜晓峰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归纳了其文书形态。

  类型一:法藏编号涵盖P.t.1299–1321,梵夹装贝叶经形式,大小为25×75cm,纸张颜色灰暗,页面中间两个绳孔大小不一,每一叶有15道界栏,每一章末尾多绘以莲花图案。页码较为整齐。抄经人多为吐蕃人,也包括其他种族,但一般只有一个校经人,常写作“大校阅”(zhu chen),也有写经、校经由一人兼任的情况,这组抄经人、校经人群体大多不见于其他佛经题记当中。关于这些抄经的来源,拉露认为是来自于吐蕃中央的桑耶寺或者温江多宫,被运送到敦煌当做抄经范本。杜晓峰则认为是与沙州经坊平行的其他地区的抄经机构抄成,被运到瓜州使用,并非是用作范本29。

  类型二:梵夹装,法藏编号涵盖P.t.1322–1493,纸张为米黄色,质感顺滑,经鉴定其纸张材料主要是敦煌纸常用的苎麻。每一叶大小20×70cm,页面中间绳孔大小均等,绘以标准的圆形线圈,每一叶有12-13道界栏。每一章末尾没有图画,页码较为混乱,缺漏很多。写经人多数是敦煌本地的汉人,一般有三到四个校经人,一般写作“一校”、“二校”、“三校”、“再校”等,基本没有出现“大校阅”的用法。这一类型抄本题记非常庞杂,边缘或背面还有许多杂写。很多标记为报废页(ro),一些报废页被裁掉一边或自绳孔剪破。这批写经是在敦煌抄写而成。

  类型三:卷轴装,法藏编号涵盖P.t.1494–2063,每一卷由两到三页纸粘成,横向书写。纸张较之敦煌纸要脆薄,且被染成黄色。这些纸张破损严重,许多都被粘上裱糊页,有时整张替换新纸。抄经原纸的材料经鉴定为构树(broussonetia),既不同于敦煌纸所用的苎麻,也不同于吐蕃宫廷用纸的原材料瑞香30。裱糊或替换的新纸则是厚实的苎麻敦煌纸。由此可知这些抄经是在他处抄写之后传到敦煌。

  关于这些写经的地点,拉露认为是来自于桑耶寺或者温江多宫。但是这一观点已经被纸张成分测定结果所否定,岩尾一史结合相关题记与汉地卷轴装的文书形式,认为这些佛经被抄写于吐蕃东部汉蕃交界的地区31。滕策(G. Taenzer)通过独立研究指出其中一组藏文佛经是在一个名叫“Thang kar”地方写成,这一地区的民族并非全然是藏人或者汉人32,她所提到佛经基本上都属于卷轴装的《十万颂般若经》,这与岩尾一史的结论不谋而合,但具体地点并不清楚。

  这三种类型《十万颂般若经》当中,第二种类型的贝叶经可以确定是在敦煌经坊写成。这里根据相关藏文题记分析一下第一种和第三种类型《十万颂般若经》的来源。这两种类型的写经分别是梵夹装和卷轴装,形式不同。由于第一种类型的纸张并未经过技术分析,因此不能确定其使用了何种原料制造,无法据此与其他佛经比较。但这两种类型的佛经在题记上存在一些共通性。

P.t.1311

  首先,有两件佛经的题记是一致的。P.t.1311梵夹装《十万颂般若经》的写经题记为33:

  $ // rgya gar gyi mkhan po shag kya pra ba dang su ’dren dra bo de dang lo tsha ba ban de bo ro tsha nas zhus chen bgyis /

  $ // ’jaṃs dpal gyis zhus chen bgyis // $ // mon stag mthong gis bris ’og zhus bgyis lags so//

  印度堪布释迦光(Śākyaprabha)、天王觉(Surendrabodhi)与大译师比丘毗卢遮那(Vairocana)做了大校阅。

  建贝(’Jams dpal)做了大校阅,门悉达通抄后校。

  毗卢遮那是这部经的译者,主持吐蕃宫廷译场,拉露据此认为这类佛经抄写于桑耶寺或者温江多宫。杜晓峰指出第一行题记实际上是抄经范本上的题记,第二行题记才是该写本抄经人和校经人的最后题记,其笔迹与第一行明显不同。类似的情况还出现在P.t.1312,其第一行抄经题记中该经的另外一位译者智军(Ye shes sde)作为校阅师出现,第二行才是实际写经人的题记。因此不能据此认为天竺和吐蕃宫廷译师参与该写本的校阅工作,这一写本并不一定是在吐蕃中央抄成34。P.t.1582卷式《十万般若经》末尾也出现了类似的题记35:

  // rgya gar gyi mkhan po shag kya pra ba dang / su ren ’dra bo de dang / lo ca pa ban ’de be ro tsa nas zhu chen bgyis //

  印度堪布释迦光、天王觉与大译师比丘毗卢遮那做了大校阅。

  这是本卷唯一的一条题记,与P.t.1311第一行完全一致。值得注意的是,这条题记被用一条线划掉了。应该是抄经人在抄录了这条题记之后意识到错误,又把这条题记删掉了,却并没有留下实际抄经人和校经人的姓名。张延清认为是以上几位译师都到了敦煌经坊参与校经36,显然背离了事实。如何解释P.t.1311与P.t.1582的这种雷同呢?最有可能的解释是,这两个写本使用了同一抄经范本,而这一范本是来自于吐蕃中央。

P.t.1582

  其次,第一类与第三类《十万颂般若经》题记中有一个写经人姓名是重合的。法藏梵夹装写本P.t.1312第21叶背面的写经人为Tshar long Khong rtsan37,英藏卷轴装写本IOL Tib J 1523中的写经人名为Tshar lon Kong rtsan38。这一名字并不常见,且k/kh在古藏文中通用,可以确定这两个名字可以比定为一个,而不是巧合所致。杜晓峰认为这一例孤证难以得出确定的结论,但他提出了两种可能,一是二者的抄写地点是相同的,抑或是该抄经人是在曾经到过两地抄经39。结合上一例证来看,更有可能是Tshar long Khong rtsan在同一地点抄写了这两份不同形制的抄本。

  以上两条证据强烈指向一个事实:即第一种类型与第三种类型的《十万颂般若经》的来源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在同一地点抄成。所利用的抄经母本是由吐蕃中央传来,而梵夹装写本又被用作敦煌抄经的范本。

P.t.1855

  那么,这两类抄本具体是在什么地方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