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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馨:中国境内金属下颌托的源流与演变——兼谈下颌托与流寓中国粟特人的关系
发布时间:2018-12-17 16:49:30   来源:《粟特人在中国:考古发现与出土文献的新印证》    作者:宋馨   点击:

中国境内金属下颌托的源流与演变

——兼谈下颌托与流寓中国粟特人的关系

(宋馨 德国慕尼黑大学东方研究所汉学系)

  自从1950年代起,在陕西、河南一带北朝至唐的墓葬中已发现一种附在人头骨下颌的金属物件,但此器物并未引起任何文物考古界的注意,导致收藏界对同一器物有時產生误解,甚至称之为“冠饰”。1982年在宁夏固原唐代史道德墓中发现的金面饰加下颌托可算是当时最著名的一件。1 但是自从1988年在大同南郊北魏墓地发现一批不同保存层度的下颌托後——其中数件在发现时仍保持在下颌原位,人们开始注意此一在中国内地发现的金属器物,2 尤其最近数年,考古学界开始针对金属“下颌托”与葬俗,甚至宗教信仰开始作了不同方向的研究。3

  所谓“下颌托”4 是指一种固定死者下颌,避免面部嚼肌因死后松弛而造成下颌下落,口部大开的特别器物,5 可为纺织品、可为皮带、亦可为金属器。人死后,肌肉失去神经刺激不再收缩,因而快速松弛,造成下颌下坠的现象。若果要防止此现象,必须尽快在咽气后将死者下颌绑紧。此外,人死后2至4小时内会出现所谓的“尸僵”(rigor mortis)状态,全身肌肉绷紧。在此以前一旦下颌坠落,除非以暴力将死人嘴部强制关闭,否则必须等24至48小时,或更长时间,等尸僵过后,肌肉开始被自身酶素分解自溶而再度软化时(尸解),才有可能再将口部闭合。可是当尸体开始自溶时,因为体内消化管道内微生物分解人体,产生气体,将血水向身体孔窍及四肢末梢推压,使得尸体膨胀并出血,同时因为体腔内压力强大,所以舌头会被向外推挤,而再度造成嘴部大开的现象。某些发掘报告曾叙述尸体“面部表情痛苦,张嘴似欲狂呼”。这并非由于他们死前曾受恐怖折磨,而是所有大小型动物死后尸体自溶的共通生理现象。6 在中国所发现金属下颌托的早期形制构造基本一致:均有一置于下颌处类似汤勺的主体(“颌勺”),以及连接在勺两端的左右颊带。颊带有长有短,或与一条额带相连(图1),或直接绑在头顶上(图3,Ib)。

图1:大同南郊电焊厂M107出土下颌托(1-4)、额带(5)

  考古发现指出,中国境内金属下颌托的习俗始于北魏,消失於元代;北魏以前使用下颌托的葬俗仅见于古代西域,亦即今日的新疆,甚至更西方的中亚、近东与南欧。新疆的发现均为纺织品;干燥的沙漠气候保存了古代绿洲墓葬群中的有机物质,部分古墓中干尸头上从下颌缠绕到头顶的丝巾或毛织品仍然存在,其目的显然与金属下颌托相同。这个器物不见载於古代中文文献,所以显然是个不为汉人所知的葬俗。因此也不知道它的中文传统名称,下颌托仅为一个现代名称。由于这个器物相当特别,所以本文将根据考古的发掘资料来观察下颌托在中国境内的缘起、演变以及针对近年来祆教的讨论,对下颌托与粟特人葬俗作一约略的探讨。7

一、已知当今中国境内金属下颌托的出现时间与分布地点

  1999年发表的《大同南郊北魏墓群M107发掘报告》之附表内整理出最早的国内当时已知之下颌托发现。根据此表,加上其余散布于诸考古报告中之资料,本人曾在 2006年文章做出新表,现再加入《大同南郊北魏墓群》内《我国历代古墓出土下颌托登记表》(页492-495)以及近年来冯恩学、吴小平、崔本信等先生们有关下颌托论文的资料以及最新发现,将迄今经过考古发掘而出土的金属下颌托资料列于附表一。虽然仍有众多遗漏,但相信可由此表看出中国境内经考古发掘金属下颌托的一个大概。

  前所述,中国境内金属下颌托最早出现于北魏平城期,最早一件相当定都于平城的时间(398;附表一,1);至 493 迁都洛阳时,在大同及周围发现的千余北魏墓葬中,共出土十几件保存情况不佳的铜与铅质下颌托,多数集中在今大同城南电焊厂的墓葬区内(附表一,1-6, 9-11, 14-16),8 大同东郊与其余南郊地带也有零星发现(附表一,12-13);除平城外,内蒙锡林郭勒依和卓尔北魏墓葬中也发现金与鎏金铜下颌托两件(附表一,7-8)。9 此外大同古玩店有因盗墓而出土的银质下颌托,国外收藏也见纯金下颌托(见下),显示平城时期金属下颌托的出现频率应高于目前所知。经过考古发掘出土的平城期金属下颌托有超越半数出现在孝文帝太和年之前。

  自平城迁都洛阳後,平城的下颌托几乎失去踪迹,仅余一例(附表一,16),这当然与平城地区北魏墓葬急剧减少有关。虽然在洛阳期河南、陕西、河北、山东一带的北魏后期墓葬相对增加,10 但在以汉人为主的华东地区内完全不见任何金属下颌托的例證,而仅出现于洛阳与长安二地(附表一,17-19)。目前尚未发现东西魏与北齐、北周时代的金属下颌托,也就是说534北魏分裂后至隋兴起的近半个世纪内,中国域内的墓葬虽然有了明显的族属与文化的多元化,却不见金属下颌托踪迹,自隋起,在西北边境的原州(今日固原),此器物才再次出现。

  目前至少已发现廿九具隋唐代金属下颌托。由于多数的唐墓无法准确断代,所以只能推测大致有如下发展:隋至中唐为止,除了固原的三件金下颌托外(附表一,20-21,23),其余仍集中在政经文化中心的长安与洛阳两京。固原与长安两地的下颌托出现时间似乎又较洛阳为早。自盛唐起,使用金属下颌托的习俗有了向四川移动的迹象。晚唐时四川、湖北、湖南一带出现多件金属下颌托。通辽吐尔基辽墓中的金属下颌托为迄今众多辽墓中唯一发现的一件,王春燕指出由此可看出下颌托并非契丹文化的一部分。11 至宋朝起,金属下颌托才普遍分布于江南,同时金属下颌托在江北,甚至华北已完全消失。最后一例为安徽安庆的元代墓葬。此时金属下颌托形制已远离最初样式。此后金属下颌托基本上从中国本土消失。

  总的看来,北魏137年(398-534)历史中至少发现18件,隋唐代327年间(581-618, 618-907)出现30件,可见唐代使用金属下颌托的频率已较北魏时期显著下降。而宋代金属下颌托的出现频率更是大幅度降低。而金属下颌托出现最频繁的时间在北魏平城期的中段,相当于统一北方到献文帝让位给孝文帝的这段时间内。

二、性别、年龄、与社会地位

  整体看来,从北魏初到唐末止,金属下颌托大多出土於单人葬中,而且每一朝代女性使用下颌托的频率都略高于男性,12 目前仍无法解释此一现象。至盛唐为止,下颌托仅出现于少数双人葬中。大同电焊厂M214、固原九龙山YKJM33、西安灞桥区马家沟阎识微裴氏合葬墓、金乡县主三墓中均仅有一人戴下颌托。电焊厂M214为双棺,可能为不同时埋葬。其中仅南棺有下颌托,而死者性别年龄不清(附表一,11);固原九龙山YKJM33(附表一,20)为男女无葬具合葬,由二骨架的相互关系看来似乎同时下葬,而仅男性有下颌托并带日月额饰,阎识微裴氏合葬墓中仅裴氏有一银下颌托(附表一,26),金乡县主与于隐合葬墓中也只见金乡县主之一具鎏金铜下颌托(附表一,27)。但此类资料数量仍太少,无法作出任何结论,以族属来说,阎婉与阎识微(附表1,25,26)同属阎氏家族,均为阎立德之后,二人仅差一代,但阎婉使用银下颌托,而阎识微无,反而他的妻子裴氏戴有下颌托。不知是否至盛唐为止,某些家庭的女系(妻或女儿)使用金属下颌托?可以支持这个想法的例如附表一中的22,25-29,31-33。但是这並不排除某些族属中男性使用金属下颌托的可能性,其中固原九龙山M33与史道德(附表一,20-21, 23,图二,Ib)形成特例,此二件以及固原征集的一件金下颌托均与金额饰带配用(图2,Ib),但此后类似者不再出现。中唐后出现夫妻葬中男女均戴金属下颌托的现象(附表一,31、33),显然下颌托成为某些家庭的共用葬俗(附表一,36),个人因素已不突出。北魏平城期使用下颌托者有老有少,但自隋唐起已不见少年人使用。也就是说观念上起了基本的转变,变成为成年人的丧葬专用品。

图2:大同南郊电焊厂M107随葬品组合

  再者,下颌托的使用金属与性别年龄无关,反与时代关系较为紧密;北魏以铜为主,少数为铅、银与纯金(附表一,8,14-15, 17-19)。13 铅可能为银的代替品,因为金银器皿在北魏人们心目中地位高,邵真与河南偃师二墓(附表一,18-19)出土者即为银质。另一方面,大同出土的铜下颌托外常附有丝织品,或饰以刺绣(附表一,1、5;图1),所以当年可能色彩鲜艳、华丽无比。

  电焊厂的发掘者认为该葬区出土下颌托的墓葬都有较多的随葬品,14 其中最具代表者为M107与M109,死者均为女性,墓中随葬珍贵西方金银以及玻璃器皿(图2),墓主显然具有相当的地位及财富。发现于正镶白旗伊和卓尔M1(附表一,8,图4)的随葬器物组合与M107、M109 极其类似,可见三者丧葬习俗相当接近,而墓主显然也属上层人物。

  唐代前半期则以金下颌托为主,西安发现的几位使用下颌托的初唐死者均为李姓皇室支裔(附表一,24、27、29),甚至都可追溯至太祖,也许暗示唐代使用下颌托为太祖某支系的特权。中唐以后湖北四川地区发现铜银并用的下颌托,至宋代银下颌托成为主流。如此看来,至少唐宋间,下颌托的材料与当时社会通行的贵重金属同步变动。

三、下颌托的形制演变与构造细节

  根据目前已知形制可将中国境内出土的金属下颌托大略分成三类(图3)。15

图3:中国境内出土的金属下颌托类型(北魏—宋)

  基本说来,金属下颌托形制的演变乃由繁至简。I型的特点在於下颌托与额带组成一套,又可分为二亚型:Ia亚型为北魏平城期的下颌托,形制最複杂:颌勺两端狭窄,与V形颊带末端的一圆型饰连接,连接法或经合页,或用铆钉或金属线(图4-6)。双颊带的末端扣入额带内或搅绕额带上。这种型式应该是平城期工艺最繁缛者。属于此亚型的包括大同南郊电焊厂M107、M109, 内蒙古锡林格尔伊和卓M1等(附表一,5-6,8)。尉迟定州墓(附表一,12)出土的下颌托并无明确绘图,但根据照片看来似乎也属此型。此型最早出现时间约在5世纪中左右。Ib亚型出现于隋,沿用至唐初。最大特点是额带正中部位加上特别花饰。其馀的变异为:颌勺缩小、两端直接延长为单条颊带、合页构以及平城时代普遍出现的颌勺(包括 Ia 及II型)周围打细小穿孔的现象消失。颊带长度均不及头顶,而颌勺边缘穿孔的问题将在后文讨论。

图4 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镶白旗伊和卓尔M1出土金下颌托(5世纪)

左上:颊带与断落额带;左下:颌勺(放大);右:颊带与颌勺以铆钉或金属线联系

  乍看之下,Ia与Ib二亚型类似。但根据对九龙山、固原征集品以及史道德出土物的仔细观察,16 似乎此三下颌托并不与额带连接,仅在长单条颊带末端穿有数小孔,可能用于固定在覆面织物上。由於此种固定法的强度较弱,所以Ib的装饰性较Ia大,而真正固定下颌的可能为一纺织品面罩。至於通辽吐尔基山出土的一件(图2, Ib),目前为止仅有两张不甚清楚的照片可供参考,颌勺两端直接延长为颊带,颊带上端似乎又直接焊接在头饰的额带上,近似Ib类型,额带却经过十字头带如同头盔一般紧紧扣在脑上。17 不论如何,由於资料未详细发表,只能在此提过。

  此外,北魏平城期也同时出现较简单的II型(图2):颌勺均大,但形状不一。颌勺两端如同Ib一般,直接延长为颊带;颊带末端为单支或分成多支。使用此类下颌托者,绝不使用额带。

  唐代金属颌勺中心开口的类型同见於I与II型,使用者有男(史道德)有女(贺若氏),分别见于固原与西安(附表一,22、23,图2,Ib,II)。

  III型较II型更一步简化:颊带明显的缩短,长度仅及耳部,颊带末梢或插入耳际髮梢,或形成一鈎,固定在耳蜗上方。这种下颌托固定力微薄,仅能保持尸僵前下颌不下坠松脱,而不能抗拒尸解时由体内送至嘴部的巨大压力。最早见於初唐的阎婉墓中(附表一,24,图2, III)。

  目前所知最华丽的几件下颌托均为金质,其中仅内蒙古锡林浩特伊和卓尔M1中者为考古发现,但亦为经盗掘后追缴而得,但至少知道墓中随葬品的组成,余二件均为收藏品:一为比利时私人收藏(图5),另一件为瑞士 Pierre Uldry 所藏(图6)。18 三者形制、构造均与考古出土物非常类似,其中比利时一件为典型的Ia型,因为它的两件V型颊带经合页结构与颌勺两端连接,方法与大同南郊电焊厰M107完全相同(图1),而 Uldry 藏品则与伊和卓尔M1 颊带类似,二者均以金属线将V型颊带与颌勺两端连接。不过Uldry 藏品颌勺两端延伸后变成圆环(图6右),然后再与V型颊带连接,而伊和卓尔的较近似M107,V型颊带下延长成圆环後,再直接与颌勺两端相连(图4右)。三者表面并均经锤揲、黏金珠、以及镶嵌琉璃宝石(后二者仅见于比利时下颌托)等不同金饰工艺,而使用部分纹饰与云冈第二期者相同,所以两件收藏品均极可能为北魏平城时代文物。

图5:比利时私人收藏金下颌托(5世纪)

图6:瑞士 Pierre Uldry 藏金下颌托(5世纪)

  在此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合页构造。19 合页在中国虽早已用来连接门与门框,或屏风等具有可移动部位的家具,可是从未用於首饰。在中亚地区此种首饰技术早在公元零年前后出现,至公元五世纪已有相当历史:例如顿河畔罗斯托夫东部发现的公元一世纪萨马特(Sarmatian)文化墓葬20 中出土有合页的项饰与腕饰;这几件首饰被认为可能制造于古代的大夏一带(Bactrian),以及阿富汗公元前后一世纪的黄金之丘Tillya tepe墓葬(见后)出土的首饰亦多使用此连接技术。21 因为比利时收藏的下颌托上均锤揲有在葡萄忍冬纹中穿杂回首翼兽的图案,相当于云冈9、10窟前室门框上的纹饰,同时额带上的纹饰又近乎乌浒河(Oxus)发现的象牙雕饰图案,22 暗示此件,甚至平城期Ia型制品,可能由受过此类首饰传统训练的,同时又熟悉中亚或南亚与云冈纹饰的中亚匠人或者工匠集团在平城当地製成。23 Ia型的简化式——以金属线穿联颌勺与颊带的方式取代合页——则应是平城当地金匠的模仿制品。如此从工艺角度看来,应该M107者最早,然后变成伊和卓尔式,然后再简化成Uldry式,但后二者不一定晚得很多,因为颌勺上的纹饰仍然相近。而从其上浓厚的云冈纹饰看来,依和卓尔 M1 的下颌托可能是在平城作好后再运到墓地去的。可是进入洛阳期后,Ia 式的工艺技巧完全被放弃。其原因为何?是否这批工匠没有跟随孝文帝迁至洛阳?或是人们口味大幅度改变?或有其他原因?目前的考古资料并无法解答此一问题。

  大同电焊厰M107的铜下颌托乍看简单,但发掘报告説明颌勺外原覆有刺绣丝织品,刺绣纹饰为圆珠型饰(图1),颌勺内原也衬有丝绵与毡等纺织品或甚至其他纤维。24 大同电焊厰出土的部份其他下颌托例如M24,M214,M239等原来也应包有或衬有纺织品,25 因为颌勺边缘均打有细穿孔,显然为固定织品之用。此外,以上所提两件西方收藏以及内蒙依和卓尔M1的颌勺边缘也均打有细孔,説明不论金属材料贵重与否,平城期的下颌托,不论 I 型或II 型,至少在颌勺内均衬有垫物。也就是说,此器物虽然给人死后用,人们仍然考虑到使用的舒适问题。

  隋唐与北魏的最大区别在於隋唐代下颌托颌勺边缘的小孔完全消失,隋唐时期的 Ib型,如固原九龙山者以及征集品,颌勺与颊带边缘均从背面向表面锤揲出小圆珠状纹饰,但均未穿透,显示自隋唐代起下颌托勺已不加绵绒毛絮之类的衬裏,一来显然与唐代较多使用金质下颌托有关,表示人们对死者、或死的态度可能有所转变;希望让死者舒适的想法已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财富与地位的炫耀。再者是下颌托可能与覆面或额饰合用。最明显的是唐史道德下颌托。与该物同时出土的眉、眼、鼻、唇金属罩边缘均有少数穿眼,显然用以固定在布帛之上。可见史道德的下颌托和眉、眼、鼻、唇罩等属於两套不同的器物:金属五官罩为固定在覆面上的附属品,然后再加上有宗教意义的额饰。在此,下颌托颊带仅固定在覆面上额的两侧,象征性支撑下颌,所以没有再在颌勺中添加内衬的必要。

四、下颌托非汉人传统

  大同发现的金属下颌托集中在东郊与南郊电焊厂墓葬区的东西向单人墓葬中,仅M87与M211属南北向墓葬(附表一,3、13)。目前为止尚不见於汉人的墓葬内,如司马金龙与宋绍祖墓。26 讨论至此时,最容易想到的反议是:如果不用金属下颌托,是否其他所有死者均用纺织品作的下颌托呢?古代墓葬中的纺织品大多无法留存,所以无法得知汉人或其他族属的人在下葬时是否也用下颌托。我们先从汉人习俗看起。

  中国出土的几具保存良好的古屍均口唇大张、舌头外吐。以马王堆M1轪侯夫人(公元前168年后)尸体为例:身躯几乎保持完美,舌头却已被推挤出口腔。27 我们再来观察轪侯夫人头部的殓葬仪式:出土时,她的前额、双眼、以及鼻均覆盖有织锦与夹絮素绢,最上原来可能再覆盖著一张面巾。28 下颌部位则不见有任何织品。河北满城中山王墓中虽然刘胜窦婉已尸骨无存,但在相当于口部的位置各发现了一件玉口含。29 放置在口中时,上下牙床咬在口含上下两侧(图7),30 也就是说,口部实际并未闭合。武威磨咀子出土的几座尸体保存较好的汉墓也均只报导了覆面,而不提下颌有被布巾围绑的情形。31 汉以前的例证可见湖北江陵马山一号墓出土的女性尸体(公元前四世纪末至三世纪初)。出土时,在脸部覆盖有一张绢,仅双眼部位开隙缝,嘴部剪一三角型小洞,报告内并不提下颌部有任何织品的存在。32

图7:西汉满城中山王墓刘胜(公元前113年)玉口含

  中国先秦与汉时期中上层人士如何处理其亲人尸体呢?根据《仪礼》,人死后未亡人最先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楔齿”,也就是用一件角质的小匙(角柶)放在上下排牙齿间,让牙齿不会闭得太紧。33 然后头部必须裹上布巾(“掩”),眼部必须覆盖以方形黑面红底的覆面,双耳塞以新绵。34 然后必须进行“饭”的仪式,用角柶将过世双亲的口齿撬开,然后再用同一角柶将“含”喂到死者口内。35 如果是士的阶级,孝子得先掀开覆面,36 死者身份若在大夫或大夫以上,行“饭”礼时,覆面不应被揭开,只可在口部开一孔,将“含”经过小孔喂到死者口中。37 马山女墓主似乎即属於此一社会阶级。

  “饭”礼的原意,根据郑玄的解释,在於孝子恐怕双亲在冥界受饥饿,所以必须进行仪式性的喂哺。38 从考古发掘的角度来看,这个解释至少可以追溯到湖北随县战国时代的曾侯乙墓(约卒於公元前433年)。他的屍体虽只存留下骨架,但口腔部位发现21小件动物形(牛、羊、猪、狗、鸭、鱼等)的玉唅,表示“饭”礼曾经确实据有象征性的“喂食”意义。以此看来,“饭”礼在战国到汉代的中国社会,至少在上层阶级生活中,属於丧礼中的一个重要部份。郑玄注《仪礼》中的“掩”为“裹首也。析其末,为将结於颐下,又还结于项中。”39 也就是说,“掩”(包头用的布)的下角在颌下打结,然后再绕到脑后绑紧。形式虽然有点像下颌托,但其目的实为裹头,不在绑紧下颌。大夫以上的饭礼甚至不掀开覆面,只在嘴部剪个小洞,更可见下颌有意不被绑紧,也就表示人死后固定下颌不是周汉时期的汉人传统。

  南朝时期的南方大型墓葬内也多发现有玉质口含,可见此时期的南方汉人大族仍多继续汉代丧葬传统,北朝后期汉族文化重新获得地位后,墓葬中虽然少见口含,但《颜氏家训》内所述的北朝丧礼也完全不提绑紧死人下颌的仪式。唐代正式规定饭含的等级以及含的种类,40 《酉阳杂俎》内也不提任何绑下颌的事,却记载了崔生兄下棺时的故事,崔生忘记先在面衣上开口,匆忙之下以剪刀剪一口洞,而误伤其兄唇。此记载生动的反映出《士丧礼》中所描述的汉人传统在唐代仍然忠实的保存着,41 但亦可见使用下颌托这种习俗甚至到了唐代仍然分布不广。

五、下颌托在古代欧洲

  如果我们将注意重点转移到欧亚大陆的另一端,我们可见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传统。公元前2000年左右近东地区已开始使用唇盖,并传至黑海与地中海地区。欧洲地区古希腊文化中的米其奈(Mycenaean)与几何(Geometric)时期(相当於公元前1200-800年)墓葬中也出现黄金唇盖,同期的阿提卡(Attica)与雅典(Athens)地区墓葬内也发现金质以及铅质的下颌托。42 这个传统在古希腊的远古(Archaic)以及古典(Classical)时期(约公元前8至4世纪)仍继续保持,在此段时期的阿提卡地区墓葬内发现数件金质下颌托,与唇盖并存。43 根据传流下来的文献与文物来推测,古希腊大部分的下颌托应属纺织品。古希腊文献内已提及下颌托的使用,并称之为othone(复数othonai),原意是女性穿著用的白色亚麻布。古希腊公元前6至5世纪时期用於祭墓的黑底红花或红底黑花陶瓶上常绘有丧礼中陈屍哭丧仪式(prothesis)的图像,图绘有死者被陈于床上,家属妇女们围绕着尸床做仪式性嚎哭之景象。死者头部有时从下颌到头顶绑有一布条。44 布条的形制不一:有时等宽,有时下颌处较宽。(图8)黑海地区公元前斯基泰等游牧民族墓葬中虽有时可见金属唇盖,但至今未出土下颌托,中、西欧地区一直到民族大迁徙时期结束,也任何没有使用下颌托的征象。但是现代欧洲人死后却有绑紧下颌的习俗,这可能是古希腊习俗后期向欧洲各地传播的结果。

图8:希腊陶祭瓶上哭丧仪式中死者头绑下颌托的情景

  John Boardman 解释古代希腊人的想法,绑紧下颌不仅是爲了使屍体不开口,也是爲了防止人死后灵魂从身体孔窍(主要从口部)逸出,危害世人;而陶瓶上所绘的陈屍哭丧礼中并非所有死者均使用下颌带,其原因在于有其他方法抑制下颌的脱落,例如将死者头部下垫高枕,使下颌尽量靠近胸部,或者将一块草皮放在下颌下方,顶住下颌,不让下落等,都具有类似下颌托的功效。45

  中亚地区只有极少数的古代墓葬经由科学性的考古发掘,所以很难瞭解此地区古代丧葬习俗。1979年苏联考古学家萨尼亚尼迪(Victor Sarianidi)在今阿富汗北部席巴尔甘(Shibarghan)金丘(Tillya-tepe)所发掘的六座墓葬中有四座均发现下颌托(图9)。这批墓葬的年代可以根据出土金币定为公元前第一世纪至公元后第一世纪,而男性墓主人可能为月支或贵霜初期的国主。46 墓葬同时出土的许多物品,例如口含金币用来贿赂冥河渡者查戎(Charon),金属制的象征性鞋底用来帮助死者踏上冥间的旅程等,均显示这几座墓的葬俗强烈地受到了古希腊丧葬文化影响。这个影响当源自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将古典希腊习俗与文化移植到了相当於战国代时期的大夏,亦即今日阿富汗。

图9:阿富汗席巴尔甘金丘墓葬出土金下颌托带(墓4)

六、新疆

  中亚东部——亦即今日的新疆——的古代墓葬也一如古代希腊,同步地从公元前1000年至公元后1000年间,间断地发现有使用纺织品下颌托的葬俗,王银田与王雁卿在《大同南郊北魏墓群 M107 发掘报告》(162页)中已有叙述。根据李吟屏,这个习俗至今在新疆地区仍流传不断。47 附表二列出在新疆所发现的下颌托例证,48 由此可见新疆地区使用纺织品下颌托的习俗历史源远流长。虽然居住在各区的人种与文化可能都不相同,而且其间时间差距也相当的大,但此葬俗在新疆地区似乎跨越文化、种族与政治的差距,而为数个沙漠绿洲地区居民所接受。由一般葬俗看来,扎滚鲁克与克里雅河下游地区的居民享有类似的丧葬文化。营盘、尼雅、山普拉等地文化又各有特色。49 从中国文献记载的政治系统看,营盘属於汉代的墨山国、尼雅为汉代的精绝,隶属于鄯善,而山普拉属于于阗国。Kennith J. Hsü 提出人群移动与环境冷却有关的看法,并认为约在公元前2000年、800年、以及其后,印欧人群经由西伯利亚南部进入塔里木盆地。50 根据此看法,第二批,约公元前800年第二批的人类移动与扎滚鲁克居民(以及其使用下颌托的习俗)的出现配合得相当好,而其中一部分移民也进入当时仍然可居的克里亚河下游,所以当地也发现织品下颌托。同时在扎滚鲁克多人葬的M14中发现两具尸体有在下颌放一木块的现象,51 让人联想起前述古代希腊人防止下颌脱落的种种方法,似乎隐射者扎滚鲁克的居民中部分持有类似古代希腊人对处理死者的传统以及信仰。

  应当注意的是,并非所有的新疆绿洲古居民均有使用下颌托的习俗,同一绿洲内的居民也并不一律地使用下颌托。例如鄯善地区苏贝希(公元前5至3世纪)地区的墓葬即不见任何下颌托的使用。苏贝希地区人死后丧葬穿着衣物以皮质为主。韩建业认爲苏贝希的文化性质与欧亚草原骑马民族文化如斯基泰等的关係密切,可能爲其后裔或新近移入新疆的居民。52 特别有意思的是一座发现於尼雅的墓葬,其衣著式样与葬俗大致保持了苏贝希的传统,但已弃置皮革而采用丝料,最重要的是也使用了下颌托,53 可见下颌托是个新疆地区定居民族的习俗。此外,使用下颌托的墓葬通常有较丰盛的随葬物,显示使用下颌托在塔里木盆地某些绿洲属于一种地位象徵。54 为了表示属于上层人士,即使外来种族也会为其葬礼采用下颌托。

  附表二并且显示下颌托在新疆地区不同时间的分佈: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后来属於且末的扎滚鲁克以及克里雅河下游,然后主要出现在天山南沿的东段。总的看来,新疆下颌托的使用也不受年龄、性别的限制。早期的下颌托为毛编绳,因为公元前1000年的前半期丝绸显然尚未传入此地。von Salis 在古代希腊图绘瓶上观察到下颌托的颜色为红色,他解释成血色。55 早期的扎滚鲁克下颌托为深红色,不是是否巧合。公元后2、3世纪的多数下颌托转变为绢,多无染色。绢虽为较简单的丝料,在当时西域仍仰靠中国进口,属贵重货品。此外,营盘地区的下颌托常与额带共同使用。额带上并常饰有圆铜牌。尼雅地区的下颌托虽不与额带共同使用,但用双条绢包扎。这种方式多使用在男性,以将长鬚整洁的展示在外(图10)。公元第3、4世纪的山普拉地区(古代于阗)在再度出现毛料下颌托的同时也出现了十分奢华的以织锦缝制而成的下颌托,内有衬里,有时在面上另加刺绣,颌托部份也作出立体勺状,可以完美的罩在下颌上。男性下颌托特别开出洞口,使得美髯可以从此洞露出,十分的讲究(图11)。同时山普拉的M49(3至4世纪)也残留下类似大同南郊电焊厂M107下颌托上的圆环锁针刺绣。56 仅从外形看来,从营盘与山普拉的装饰性下颌托到北魏平城期的金属下颌托似乎仅仅为一步之遥。

图10:尼雅97MN1 M2(3-5世纪)主人使用双条绢下颌带

图11:山普拉墓葬M1出土男性用绣锦下颌托,中有“胡须洞”

  目前北魏平城期出土的下颌托尚未发现有勺底开孔者。这也许与目前考古资料的阙乏有关。直到唐初才出现颌勺底有底洞的例证,但不仅史道德(男),甚至贺若氏(女)的下颌托也有洞。似乎这个“胡须洞”的原意至唐初时已不为人所知。史道德的下颌托洞显然与展示胡须无关,因爲如前所述,史道德的面部先罩上了一张具五官的面罩,然后才套上下颌托。

六、族属、粟特人、宗教与结论

  从考古资料看来,新疆早期的下颌托习俗似乎与古希腊同步,阿富汗黄金之丘的金箔下颌托可能是由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带入,但是新疆塔里木盆地的下颌托远早于此发现。新疆的传统源远流长,并且似乎不断地有新文化加入,他们或者带来新的下颌托的传统,或者采用当地已有的葬俗。从时间上看来,北魏平城金属下颌托的开始时间应该可以衔接上新疆的织品下颌托。那么北魏时期的下颌托是否可能是由新疆传来的呢?

  但到目前为止,从现有发掘看来,新疆与中国境内的下颌托传统只有时间的关系,但无法证明北魏平城期的下颌托直接来自新疆某地区。但大致说来,似乎Ia、Ib与II型各有源流或传统。如前所述,从形式看来,平城的Ia型下颌托与营盘与山普拉下颌托有类似之处,也许可以推测此平城的Ia型下颌托可能为营盘加上山普拉下颌托的金属诠释;但是由织品跳到金属仍是很大的一步,所以此处的关键在于来自中亚阿富汗一带的金匠。可是这个问题很大,必须与平城时代的金属首饰工艺一起考虑,本文无法顾及。

  从考古的角度来观察,比较看得出有规律性者为大同南郊电焊厂M107、M109、M116,大同东郊齐家坡墓57 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镶白旗依和卓尔M1、M3墓:M116、齐家坡、与M1、M3棺形与棺外装饰极类似,只是伊和卓尔二棺棺饰更为繁缛。58 由于这种棺饰在大同已发现数次,表示它们是属同一类型的葬式,依和卓尔M1出土的随葬品的搭配又与电焊厂M107、M109十分近似,例如他们均有进口的鎏金堑花银碗、玻璃碗,漆耳杯或金属耳杯,同时依和卓尔M1与M3出土的下颌托均一同M107,M109与额带组合成一套,同时死者均也挂有同类型弯月形金属项饰。类似组成者也见於大同市古玩店收购的银质下颌托与新月形项饰以及小银碗。这些细节均指出某种特定的葬仪。发掘者认为M107、M109、M116三墓可能有家族关系,59 其葬仪反映着一个固定的族属丧葬传统。由於这几座墓均发现下颌托,表示Ia型下颌托的使用确实与拓跋鲜卑联盟中某族群有关。电焊厂M109的头冠饰一方面承接今阿富汗黄金之丘公元一世纪前后的M6女墓主的头冠,显示受到中亚贵霜或月支一定的文化影响,另一方面也与辽西北票房身M2出土的金牌类似,60 只是无摇叶,这似乎说明三者间微妙的关係。伊和卓尔M3 头冠上装饰纹饰与电焊厂 M109 类似,但为皮制。61 可以支持这个想法的是电焊厂M214,该墓的下颌托虽然属于II型,但出土的铜带扣与带銙形式以及矮领陶罐均与东部的慕容相近,所以都大略指出这几个带下颌托的墓主可能源自辽河一带。虽然三燕一带迄今尚不见任何下颌托的报导,但是三燕、高句丽与阿富汗一带文化关系密切却无可厚非。可能是这些人士在进入平城後接受了某些目前尚不了解的,来自新疆带下颌托的传统,再使用他们熟悉或喜好的中亚金匠技术,做出金属式的版本。依和卓尔M3 死者似为一年青人,存留完好的细腻头发为棕栗色,62 不似东亚一般的棕黑色。虽然人类体质与文化没有绝对的关系,但多少可以指出该死者或其家族原本来自于一个不属于东亚的地区。所以,目前的大略推测为:原为慕容族属或其他辽河一带的高级居民在入平城後使用金属下颌托。但是其他的平城例子除了尉迟定州墓的发现外,目前仍看不出一定系统。

  尉迟定州墓墓主的尉迟姓可与于阗相联。但已如郝军军指出63 ,铭文中所提的死者与实际被葬者并非同一人,据石椁门上铭文看来,尉迟定州应为一男子名,并拥有“莫堤”的职位。64 而死者的尸骨被鉴定为女性,但铭文上又不提及其他葬者,所以被葬者应不是尉迟定州本人,而是他的配偶。如此也可解释墓道中大量马牛羊狗头骨的北方草原葬俗可能是为实际的女墓主所拥有。这种砖室墓与牲畜头骨的配合法乃平城时代唯一的发现;暗示下颌托习俗与原为尉迟定州制造的石棺床与石椁的葬俗并无直接关系,参照前论,可见在平城地区使用下颌托的族群来源杂乱。一如新疆的先例:使用下颌托虽然与族群有关,但是也与身份地位有关,所以使用者的族群限制仍有相当大的流动性,导致外人加入一团体后也可以/愿意使用下颌托。至于在中国境内(不包括新疆)使用下颌托族群的这些死后信仰为何,是否与希腊原产地怕死者灵魂逃逸而对生人作害的想法相同,在无文字的记载前提下,我们实际上并不知道。只有尽量以考古方法找出规律性。此外另一可考虑的是删除法:将不可能使用下颌托的人群成分一一删除。由附表一也可看出,金属下颌托在北魏时期不见於同棺双人葬中。西安北周婆罗门李诞墓隐约显示同棺双人葬乃与来自罽宾地区人物在中国产生的葬俗有关。65 李诞墓中的葬式与电焊厰部份墓葬内同棺双人葬式类似,均一死者将一手搭在另一死者臀部(图12),66 所以可以删除来自中亚罽宾部分地区人士在中国境内使用金属下颌托的可能性。而目前平城出土的金属下颌托墓葬尚看不出与粟特人有任何关系。这方面的研究思路必须经过详细的考古发掘与分析后才能逐渐展开。

图12:双人葬式

左:西安北周李诞墓(564),右:大同电焊厂M67(5世纪中)

  到目前为止,隋唐出现的Ib型只见於固原一带,韩康信的研究显示,九龙山带下颌托的男性死者与其同墓的女性均属於高加索白种人种,67 此二死者是否可定为粟特人仍有讨论余地,但至少是与史道德一般,均源自中亚。所以这个地域性的Ib特型可能与集中于固原的中亚人及其地方信仰有关。固原征集的额饰为忍冬纹,其可能的宗教意义尚需讨论,但九龙山的额饰与唐史道德的额饰为新月拥日的纹饰,可能已融入中亚地区粟特或花剌子模(Choresmia)祆教信仰或其丧葬礼俗。68

  一个较大的问题是为何北魏之后华北地域内直到唐初金属下颌托才再次出现?当然,这个情形可能与考古的发掘或下颌托的保存有关。如果华北有一大部分的下颌托是如同新疆墓葬一般,由纺织品制成,则他们存留至今的机会非常的低。虽然有此时间上的空缺,我们可以相当肯定的认为北朝至唐朝粟特人后裔使用下颌托的机会很小。粟特人在中亚粟特地区使用天葬,实际上没有使用下颌托的必要;直到移民黄河地区后粟特人才改为土葬,但仍相当的保留了其丧葬礼节,仅做出了一些针对中国习俗的应变。69 康业墓被发掘时,尸体被发现裹在数层丝织品中,但发掘者并未提及下颌托。70 其余几座可以确定为粟特墓葬的北朝墓均不见下颌托的迹象。固原粟特后裔的史氏家族墓葬区内唯一使用金属下颌托以及金面饰的仅有史道德。其余如粟特人的集中区如太原、西安等地也均不见粟特人使用下颌托的迹象。如前所述,Ib型的三件下颌托似乎均不附着于额带上,而是缝在覆面上,所以属于一种装饰品。由此观之,此三件下颌托与额带实际上并未形成一套,只是一起发现。所以不能把额带的祆教意义附加到下颌托的上面,而最近认为下颌托为祆教特色的论点实有商讨的余地。

  王银田与吴小平已确切指出,祆教祭司用的口罩不应与下颌托混为一谈。71 目前唯一所知的是下颌托的使用者有多种来源,至少自唐起,部分粟特人也采纳这种葬俗。至于萨满教的说法,本人看法如下:至目前为止,在萨满仪式活动分布最广泛的南西伯利亚以及满洲一带尚未发现任何使用下颌托的例证;虽然契丹人根据文献记载已有萨满的仪式,但王春燕已说明吐尔基山是众多辽墓中所发现的唯一件,明确显示这个下颌托并非契丹人的丧葬习俗。

  北魏时期的II型颌托用者看不出有何共同葬俗,此外,唐的II型用者与北魏是否有承接关系也不明。为何几个唐高祖李渊的后代都用下颌托的原因仍需考究。目前所知道的是几件唐代贵族女性所用者,如贺若氏、金乡县主、韩森寨宋氏以及李倕等,均与花冠共同出现(附表一,25-27,29),这似乎又是一种新的发展。目前仅有李倕的花冠可依出土情况大致复原。但其馀几位均只剩下分散的花饰。所以很难根据花冠形式来推断这种新发展从何而来。72

  从中唐开始,可以根据墓志铭确定汉人也开始用下颌托,最明显例子为是郑洵妻王氏。瑯瑘王氏为东晋以来山东豪族,似乎说明中唐以后部份汉人也认可了这种葬俗所代表的特殊社会地位。这些唐宋时代使用下颌托的人的身份地位与祖籍均必须详细地考虑,但已不在本文讨论範围内。虽然如此,下颌托在中国似乎一直局限在极少数家庭中,以至於文献对这个器物只字不提。

  有趣的是,2006年本人在印第安那大学演讲时,一位韩国的学者提到,韩国现亦有将尸体下颌绑紧的习俗。这似乎也暗示著高句丽、新罗与平城某些葬俗的关係。本人尚未进一步追求韩国此习俗的源流,但我们很容易想到三国时代出土不少与中亚有关的金饰品,目前在学界中有不少人提出中亚古文化直接经由漠北对朝鲜半岛产生文化冲击的论点。73 也许从下颌托的使用可更进一步的看出亚洲中古时期中亚与东亚文化的密切关係以及漠北在文化交流上的重要地位。

  编者案:本文原载于荣新江、罗丰主编《粟特人在中国:考古发现与出土文献的新印证》,北京:科学出版社,2016年6月,页501-531。引用请据原文。

  文稿审核:沈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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