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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新出带梵字密宗器物考
发布时间:2019-06-06 15:55:53   来源:《文物》    作者:马文宽 黄振华   点击:

宁夏新出带梵字密宗器物考

马文宽 黄振华

  1984、1986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磁窑堡瓷窑址进行了发掘①。该窑址时代从西夏延续至清代,西夏是此窑的鼎盛期,元代生产规模仍然很大,但产品质量有所下降,明清时期逐渐衰落。在发掘中出土了极为丰富的西夏瓷器,表现了西夏王国某些文化特征以及与中原地区密切的文化联系。在出土的元代瓷器中,有一件瓷盘特别引起我们的重视。此盘编号为T12②:3,口径20、足径7.2、高4.3厘米。直口,浅腹,坦底,圈足较深。盘内施褐釉,底有涩圈,外施釉不到底。内口沿下及近涩圈处各有弦纹两道,中间刻8个大莲瓣,每个莲瓣内及底心各有1个梵文字(图一),共9字,呈中台八叶院式(图二)。此种梵字乃悉昙字,刻笔工整刚劲,转折圆浑,颇见工底。内底中央梵文字为“吽”,腹部8字有4字与内底心同,另4字为“唵”,相间排列一周。此盘应为密宗器物,似无疑义。

  梵文字是随着佛教的传播而传人我国的,最早称“悉昙”字,初见于《出三藏记集》,其中提到安世高有《悉昙慕》2卷②,已佚。安世高是安息国王子,汉桓帝时(147~167年)至洛阳译经。他是将梵字称为悉昙字的较早学者。

  “悉昙”乃佛家语,是梵文Siddham的译音,另译“悉谈”.意即“成就”、“吉祥”。《大唐西域记》云:“详其文字,梵天所制,原始垂则,四十七言也。”③唐代智广撰《悉县字记》记载,“悉昙”有所谓“摩多”十二,“体文”三十五④,合为四十七言。这里摩多指元音、体文指辅音。故知“悉昙”乃指梵文字母,即指最初传人我国的佛经所用梵文字母。换言之,悉字就是佛经所用的文字。

  悉昙字在我国广泛用于佛事,始于唐玄宗开元四年(716年)中天竺乌荼国国王善无畏到长安传授纯密教。开元十二年(724年),善无畏与弟子一行(汉僧,钜鹿人)在洛阳大福先寺译《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即《大日经》)⑤,传胎藏法。开元八年(720年),中印度僧金刚智由广州人洛阳,建大曼荼罗灌顶道场⑥,传金刚法,并译《金刚顶瑜伽中略出念诵经》,其弟子不空译《金刚顶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观让大教王经》(即《金刚顶经》)。《大日经》和《金刚顶经》是密宗两大本经。前者为胎藏部本经,后者为金刚部本经。《大日经》有所谓“种子字”,又称“种字”。“种子”即以悉昙字(梵字)充当诸佛如来的种子,表示佛尊形相。《大日经疏》云:“其作字曼荼罗者,经中有种子字,当如法置之。”⑦密宗金刚部和胎藏部客有规定的种子字代表诸佛尊。如胎藏界种子曼荼罗的中台八叶院代表大日如来的种字与金刚界四印会代表大日如来的种字不同,采用一个悉昙字(梵字)代表一个如来或佛尊,谓之“一尊种子”。密宗信徒便是这样把悉县字广泛用于曼荼罗、真言、咒语之中,使佛教宗带有一种极为神秘的色彩。后来又推广施用于密教建筑和用器,诸如佛塔、石碑、石幢、钟、经筒、骨灰盒、法具、佛像、刀剑、砖瓦、生活用具上。由此可见,灵武窑址所出元代悉昙字瓷盘应是密教信徒使用的器具。

  灵武悉昙字瓷盘上9个字排列是什么意思?中央的“吽”字代表什么如来佛尊?于哪一种密宗教义?要解决这些问题,还必须进一步弄清密宗各派采用种字的含义及其排列方式。灵武出土悉昙字瓷盘虽用9个字作中台八叶院式排列,但实际上只用了两个悉昙字“”(吽)和“”(唵),在瓷盘上排列如图三。

  必须指明,上述排列方式和莲花图案虽同于胎藏界种字曼荼罗的中台八叶院,但所用种字迥异。胎藏界中台八叶院(中胎藏)是以大日如来为主尊居中,四方的四莲花瓣示现四佛(如来),即:1.南方开敷华王如来,2.东方宝幢如来,3.北方天鼓雷音如来,4.西方无量寿如来;四维的四叶莲花示现四菩萨,即:5.东南普贤菩萨,6.西南妙吉祥童子,7.东北观自在菩萨,8.西北慈氏菩萨⑧。此四菩萨和上述五佛合称胎藏界(中台八叶院)九尊,其排列如图四⑨。

  由此可见,灵武所出中台八叶院式悉昙字瓷盘显然不是表示胎藏界九尊。因为后者以胎藏界大日如来居中,而前者居中梵字是吽。考吽字又作,“吽字者因义,因义者谓菩萨提心为因,即一切如来菩提心。亦是一切如来不共真如妙体,恒沙功德皆从此生。”⑩“此字以四字成一字,所谓四字者阿、诃、汙、么。” ⑪阿具有法身义,诃具有报身义,汙具有应身义,么具有化身义。吽字具有深甚微妙又宏大无边的意思,因此,代表诸天之总种字。此外,密宗采用吽字可以代表金刚萨埵、金刚夜叉、金刚索、金刚牙、金刚针、金刚手持、青面金刚、爱染明王、乌枢瑟摩明王、军荼利明王等菩萨佛尊。前述灵武所出瓷盘虽为中台八叶院式,但其吽字并非表示诸天之总种字,而是代表金刚界某一菩萨佛尊。要究明瓷盘梵字吽代表什么菩萨佛尊,以及吽、唵的排列含义,还要寻找其他证据。

  我们所见书此悉昙字“吽”的器物,还有一件流落到日本的明代琉璃釉梵字麒麟纹香炉。此炉直口,深圆腹,对称两竖柄耳,三柱状足。一面有麒麟纹,另一面即书写此梵字“哞”(图五)⑫,也应是密宗器物。考梵语Kunda,汉译“军萘”,乃密宗信徒用于护摩(homa)的火炉,即取乳木或段水于炉中焚之,谓之以智慧之火烧烦恼之薪,以烧尽诸业。慧琳《一切经音义》译作“火祭祀法”⑬;希麟《续一切经音义》亦译为“火祭”,还说置于炉中焚烧的是三白食(牛乳、牛酪、白米)及杂花果等⑭。因此可以推断,此香炉所书悉昙字“吽”表示的是“军荼利明王”。“军荼”则为“军利”(Kundali)之略。“军荼利”明王乃刚界五大明王之一。因此我们认为,上述明代香炉为护摩用火炉,炉的一侧所书“吽”字,代表军荼利明王。依金刚界教义,军荼利明王是南方宝生如来的教令轮身,供养此佛可得“增益”,即可增福利。

  据《佛顶尊胜陀罗尼念诵仪轨法》,护摩有四种法,即息灾法、增长法、降伏法、敬爱法⑮。但据《尊胜佛顶修瑜伽法轨仪》,修法则有多种,略说四种者,以摄尽一切护摩之法,即除灾法、增益法,降伏法、摄召法⑯。综合两说则护摩法主要有五种⑰,即息灾法,为求息诸恶难;增益法,为求增福利;降伏法,为求降伏诸恶道;钩召(摄召)法,为求摄召善类;以上四种护摩又增敬爱法,为求诸佛菩萨爱护。五种护摩即配金刚界五部尊(佛部——息灾法,宝生部——增益法、金刚部——降伏法、羯磨部——钩召法、莲花部——敬爱法)。上述五种护廳又见《金刚峰楼阁一切瑜瑜经》⑱。四种护摩(息灾、增益、降伏、摄召)又见《大日经疏》⑲、《大威怒乌刍涩么仪轨经》⑳。此外,《金刚顶瑜伽护摩仪轨》又于五种护摩之外增加延命法(“延命如增益”) ㉑,故又称六种护摩法。

  综上所述,明代梵字香炉所书种字“吽”代表军荼利明王,而此明王乃南方宝生如来教令轮身;另据五种护摩配金刚界五部尊,增益法配宝生部,即增益法求福要用宝生如来法相身。故可进一步作出判断,这种梵字炉就是密宗信徒修护摩法求福增益时所用的香炉。

  若上述判断不误,则灵武所出梵字瓷盘中央和四方所书种字“吽”为军荼利明王代表种字,四维所书“唵”字则为“归命、供养”的意思㉒,与“南无”同义,是表示众生向至心归依的含义。9个字的完整含义即归命、供养军荼利明王。《甘露军利菩萨供养唸诵成就仪轨》㉓等佛典軋有修护摩秘法称甘露军荼利明王法,简称军荼利明王法、略称军荼利法。可见供养军荼利明王乃是密宗金刚界信徒的风尚。据《金刚顶瑜伽护摩仪轨》,作护摩时应“烧香作香炉,散花为花盘” ㉔。因此我们推断,晁武所出梵字瓷盘当是用于护摩的“花盘”,即为修护摩法而祈求福祉所用之物。

  我们作出上述判断还有别一种考虑,修护摩法者亦用颜色为标志。如修四护摩用白(息灾法),黄(增长法)、青或黑(降伏法)、赤(敬爱法)四色㉕。另一说为白(息灾法)、黄(增益法)、赤(降伏法)、青(摄召法)四色㉖。修五种护摩法用白(息灾法)、黄(增益法)、黑(降伏法)、赤(钩召法)、敬爱法用色如钩召法㉗。三说皆以黄色表示增益法,以求增福利。灵武梵字盘为褐色,恰与黄色相近,似可作为上述论断佐证。

  从灵武所出瓷盘的器形、胎质、釉色等方面来看,其时代应属元代,其出土地层叠压在西夏层上,或许能早到西夏、元代。但不能据此认为当地居民信仰密宗自元代始。我们知道,灵武在西夏初期称西平府,后为灵州治所。史称其为西夏王国的西京(东京为兴州,后改称兴庆府)。西夏崇佛二百年,前期高昌回鹘僧将大乘佛教传人西夏,后来西夏统治者又五次向宋朝乞赎佛经。但据西夏法典,吐蕃佛教在西夏影响至深且巨。另据藏文史料《贤者喜宴》记载,西夏仁宗时期(1139、1193年)有噶举派(达波噶举的支系噶玛噶举)传人西夏;又据《萨迦世系》,萨迦派第三祖扎巴坚赞(1147~1216年)的弟子迥巴瓦国师觉本,曾被西夏王奉为上师㉘。噶举派僧侣行口传密法(噶举就是口传的意思);萨迦派则是显密兼修。又据北京房山云居寺藏明代重刊西夏刻本藏汉文合璧《圣胜慧到彼岸功德宝集偈》题记部分,西夏仁宗朝曾有天竺大钵弥怛五明、㘄也阿难捺被封为显密国师,任功德司正㉙。由此可见,至少在西夏仁宗时,吐蕃和印度密教在河西已有很大影响。因此,灵武所出梵字瓷盘虽属元代遗物,但反映了当地信奉佛教密宗有久远传统。这个传统可以上溯到西夏统治时期。佛教密宗流行于西夏不仅有文献史料可证,而且还有西夏遗物为证,如青铜峡的一百零八塔、敦煌莫高窟的西夏壁画、西夏文密教佛典等㉚。灵武磁窑堡窑址还出有西夏瓷质素烧如意轮,降魔杵等,亦是佛教密宗所用法器。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距出土梵字瓷窑址不太远的灵武横山乡马坝村,1976年曾于黄河河滩自然沙土下1.5米深处发现一窖藏,出有带梵字银盒1件,素银盒1件,墨书西夏文“二两八”、“三两”“三两半”及素面银杯6件,其中1件雕刻有“犀牛望月”纹㉛。从杯的形制、墨书西夏文及雕刻的“犀牛望月”纹等方面来看,此窖藏属西夏时期无疑。上述梵字银盒呈小圆鼓状,直径4.5、高1.5厘米,重28克,盖与底有纽相连结,可开合。盖面与底面均阳铸一梵字(悉昙字),两字字形相同(图六)。这个悉昙字音译纥利倶、纥利、纥哩,也是一个密宗种字,代表阿弥陀佛或观音菩萨(千手观音、如意轮观音)、大威德明王、金刚法菩萨、法波罗密等。阿弥陀佛又称弥陀佛,密宗金刚界称(西方)弥陀如来,胎藏界称无量寿如来。《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昧耶经般若波罗密多理趣释》谓:“等同圣者纥利字具四字成一真言……纥利字亦云惭义,若为惭愧不为一切不善,即具一切无漏善法……由此字加持于极乐世界水鸟树林皆演法音……若人持此一字真言,能除一切灾祸疾病。命终已后,当生安乐国土,得上品上生。” ㉜由此可见,这件银盒所铸悉昙字反映了密宗信仰,主要表示供奉阿弥陀佛或观音菩萨(阿弥陀如来的化身),也属于密宗金刚界教义。因为胎藏界表示西方无量寿如来另用种字(见附表)。

  上述灵武出土瓷盘和银盒上的梵字所反映的宗教含义,表明河西地区在西夏~元朝时期所传密法主要似为金刚部修法。不过山于出土文物甚少,尚有待进一步研究。

  注释:

  ①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内蒙古工作队《宁夏灵武县磁窑堡瓷窑址发掘简报》,《考古》1987年第10期。

  ②僧祐《出三藏记集》卷3,见高南顺次郎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59卷,以下所引《大藏经》均为此版本。

  ③玄奘译,辨机撰《大唐西域记》,见《大藏经》第51卷。

  ④智广《悉昙字记》,见《大藏经》第54卷。

  ⑤李华《玄宗朝翻经三藏善无畏赠鸿舻卿行状》,见《大藏经》第50卷。

  ⑥赞宁等撰《宋高僧传》,见《大藏经》第50卷。

  ⑦⑲㉗一行《大毗卢遮那成佛经疏》卷6,见《大藏经》第39卷。

  ⑧善无畏、一行译《大砒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见《大藏经》第18卷。

  ⑨参见高罗佩(R.H.Van Gulik)著《悉昙字——论中国和日本梵文研究史》(Siddham——An Essay 0n the History Of Sanskrit Studies China and Japan),那格浦尔,1956年。

  ⑩㉜不空译《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昧耶经般若波罗密多理趣释》,见《大藏经》第19卷。

  ⑪空海《字义》,见《续大藏经》第77卷。

  ⑫久志卓贞编《支那明初陶磁图鉴》,东京,1943年。

  ⑬慧琳《一切经音义》卷41,见《大藏经》第54卷。

  ⑭希麟集《一切经音义》卷1,见《大藏经》第54卷。

  ⑮㉕不空译《佛顶尊胜陀罗尼念诵仪轨法》,见《大藏经》第19卷。

  ⑯㉖善无畏译《尊胜佛顶修瑜伽法轨仪》,见《夫藏经》第19卷。

  ⑰㉑㉔不空译《全刚顶瑜伽护摩仪轨》,见《大藏经》第18卷。

  ⑱金刚智《金刚峰楼阁一切瑜伽瑜祗经》,见《大藏经》第18卷。

  ⑳不空译《大威怒乌刍涩么仪轨经》,见《大藏经》第21卷。

  ㉒佚名《秘藏记》卷2《秘藏记末》,见《大正新修大藏经图像》第卷。“唵字有五种义,一归命有二,一依自佛,二依他佛;二供养有二,一供自佛,二供他佛,三惊觉……

  ㉓不空译《甘露军荼利菩萨供养念诵成就仪轨》,见《大藏经》第21卷。

  ㉘黄颢《藏文史书中的弥药(西夏)》,《青海民族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85年第4期。

  ㉙史金波《西夏文化》,吉林教育出版社,1986年。黄振华《略述吐蕃文化对西夏的影响》,《藏族学术讨论会论文集》,西藏人民出版社,1984年。

  ㉚同㉙前文。

  ㉛董居安《宁夏石坝发现墨书西夏文银器》,《文物》1978年第12期。

  本文出自:《文物》 1990年第3期 ,82-8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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